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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飞英雄 悬崖边的舞者

来源:成都商报 2018-11-11 02:48   http://www.yybnet.net/

这是公认的极富冒险性的职业。

试飞员,就是中国航空的速度和高度。他们也是“悬崖边的舞者”。

本周举行的珠海航展,我国先进战机惊艳亮相,高难度的动作引起世界瞩目。在我们为中国空中力量迅速提升而自豪之时,可能很少人知道,试飞员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军旅作家张子影在撰写《试飞英雄》时,整理了一个名为“英雄”的文件夹,里面有29张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其中有一张只是姓名的手签文字影印照——因为年代久远,当年的试飞工作严格保密,烈士还没有留下个人图像就牺牲了。这些新中国成立后为试飞而光荣牺牲的试飞员,在烈士陵园的墓穴中,大多数埋进去的只有一些散碎的遗骨和遗物。

想把飞机这样一个系统庞大的航空器最终锻造成一把出鞘的利剑,需要不断试飞,那一次次的试飞,那些天才的灵感、奇妙的设想、宏伟的蓝图和各种千变万化的零部件,才能真正化为飞翔的翅膀。没有试飞员,再好的设计也无法真正变为合格的装备。

试飞员,就是中国航空的速度和高度。他们也是“悬崖边的舞者”。

试飞之路

蓝天探险的试飞,是世界公认的极富冒险性的职业,每型现代战机列装前,要完成数百个科目,1500-4000架次的飞行试验,伴随出现的各类故障数以千计。一种新型战机的飞天之路,就是条试飞“血路”。

时间回到20年前的3月23日,成都黄田坝,这里将举行一架国产新型战机的首飞,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完全由中国人自主设计和制造的全新一代战斗机。

一般而言,新型飞机改动部分占原整机部分的比率是20%左右,但这次首飞的新型飞机改动达到了60%,这在世界航空研制史上也是罕见的。同时,飞机采用鸭式布局,这在当时是一种新型技术,全世界范围内,所有采用这种方式的飞机,在试飞中均发生过坠毁事故。

试飞前,总设计师宋文骢对即将试飞的首席试飞员雷强说:飞机准备好了,就看你的了。雷强的回答是:宋总您放心,只要飞机的发动机还在,哪怕断胳膊断腿,我也会把飞机给您飞回来……就是摔,我也要摔在跑道上!我要让您知道,我们这十几年的心血、努力,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这天的首飞取得了圆满成功,好几年之后,在珠海航展上,这款新型战机才正式全新亮相,全世界才知道它的名字——歼-10。

作为试飞员,雷强在试飞中遭遇过的险情,超过了人们的想象。比如在他的飞行生涯中,光是空中停车,他就遇到200多次,其中不乏空中意外停车。

在1990年代,在为某型飞机的发动机选型试飞时,试飞员遇到空中停车,惊险降落后,试飞员认为发动机有问题,不愿意再飞。

我国当时一般是一款发动机配套一款飞机,如果发动机下马了,飞机需要重新进行新的发动机选型,导致飞机研发受阻。发动机有问题,但问题在哪儿,没人说得清。只有雷强再带着这架存在问题的飞机上天。

飞机刚刚爬升到万米高空,就听到嘭嘭两声,发动机停车了。飞机这时刚好位于夹金山上方,失去动力的飞机,以每秒40米的速度下降。经过几秒钟的紧张,雷强迅速将飞机飞平,然后按电门重新启动发动机,总算把飞机飞回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进一步确认发动机的问题,雷强一次又一次驾机升空。他前后共飞9次,9次空中停车,直到彻底把故障确认后完全排除。雷强说,如果还找不到故障原因,他会飞第10次、第11次……直到确认问题全部排除。

以身犯险

试飞,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职业。如果说,试飞员在执行预定任务时,在空中遇到突发险情能够成功处理脱险叫做“绝境求生”的话,那么,明知危险,却又要以身犯险的边界测试试飞,就是“向死而生”。

李中华是第一批获得国际试飞员证书的中国空军试飞员之一,在试飞歼-10低空大表速科目的头一晚,组织以任务小组的名义特别准备了一次“壮行晚餐”。

因为这次试飞有一个重要且特殊的使命:突破安全边界。一架飞机定型试飞,必须考核各种极限边界状态,界定飞机在什么样的数据范围内是安全的。业内人士曾将它比喻为“摸电门”:明知道有电还要去摸,一直摸到既不至于被电死,又绝对不能再大了为止。

低空大表速是指战机在高度低于1000米时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这是一级一类风险科目,大速度容易引起颤振,飞机出现颤振到空中解体,一共只有短短2秒钟。仅可搜集到的统计资料就显示,全世界试飞这一科目,机毁人亡的惨剧有50余起。

此前,在李中华的试飞中:速度达到距离最大设计值还有近200千米时,前起落架护板变形;速度达到距离最大设计值还有近100多千米时,机翼的部分铆钉被吸出;速度达到距离最大设计值只剩50千米时,飞机的油箱往外渗油……

飞机起飞了,爬升到万米高空,调整好状态后,李中华把油门杆推到最大位置,全力加速向下俯冲。越来越稠密的大气与机身高速摩擦产生的噪音,完全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时刻。

显示屏上指示速度的数字不停向上跳跃。转眼,中国飞机最快低空飞行速度已被李中华甩在身后。试验已经成功,但他发现飞机仍有潜力,决定继续挑战极限。加速!其时,飞机距离地面不到千米,在这样的速度下,一旦控制不好,或者飞机有问题,数秒钟之内,这只庞然大物就会直插地面……

但李中华用倾尽生命的决心继续加速,而历史也记下了这辉煌的一刻:飞机时速达到并超出了设计数值,中国战机飞行速度的最高纪录被刷新!直到李中华走下飞机,人们才发现,飞机大速度俯冲时产生的震荡波,把方圆十数里范围内所有建筑的玻璃全部击碎了。

2008年,歼-10战机在珠海航展正式公开亮相后,官方公布了它的各种性能数据,其中有一串外行人眼中不起眼的数据:低空最大表速:1250千米/小时。这貌似平常的数据,内中万千风云,只有试飞人才能懂得。

直面生死

试飞是新型战斗机研制不可或缺的关键手段。飞机具有复杂的系统,许多在高空动态状态下才能发生的情况,在地面试验室中没有办法完全模拟完成,只有经过试飞,才能发现在地面上用任何手段都无法发现的缺陷。

特级飞行员黄炳新和一级飞行员杨步进要驾驶正在研制中的某重型战斗机,执行查明飞机异常颤振振源的试飞任务。

此型飞机在之前的两次试飞中,都出现了剧烈振动现象。数月前的最后一次试飞中,试飞员只报告一声“飞机颤振”后,飞机瞬间就在高空解体,飞行员殒命长天。解体后的飞机,也未能保留下试飞数据。

异常颤振的惨烈后果已经发生,但发生的原因却不清楚。在原因不清、处置方式不明的情况下试飞,将会面临怎样的风险,谁都清楚。可是如果不飞,问题无法查清,这一型飞机就不能完成定型,也就不能问世。

这一次,飞机起飞后进入超音速飞行,振动开始加剧。飞机座舱内,尽管安全带将黄炳新和杨步进的身体紧扣在坐椅上,但他们仍然能强烈地感觉到整个身体连同坐椅都在剧烈抖动。舱内仪表板和仪表指针因高频抖动变得模糊,根本无法看清示度。

黄炳新果断决定收油门关断加力,之后,飞机减速很快,振动也随之减弱、消失。但飞机方向舵却被震掉了。

方向舵失灵意味着飞机无法控制方向,黄炳新试着依靠左右发动机推力的反差,艰难地改变着方向,最后平安降落。

从飞机上下来后的黄炳新回到办公室,取出抽屉里没有封口的信,里面有半张纸,这是他试飞前给爱人和组织写下的“遗书”。现在,他轻轻地将这封信撕碎。

不惧死亡是试飞员面临的第一关卡,对于常人来说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对于试飞员来讲仅仅是“及格线”。真正的艰难并不仅在和死神的对决,而是对新技术、新装备的了解和掌握。

如果说第一代试飞员是勇气型的,第二代试飞员是技术型的,那么,现在的第三代试飞员则是专家型的。一架新机试飞,需要有信息学、工程学、电子学等十几门学科知识的支撑。一名优秀的试飞员,不仅是科学的冒险家,还是航空理论的探索者、飞机设计的参与者和飞行的先行者。

梁万俊:

给你们讲个小故事吧——我儿子刚出生才几个月时,我抱着他下楼梯。可能是刚当爸爸太高兴了吧,不知怎么我一脚踩空,和孩子一起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那一瞬间,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把孩子紧紧地抱在胸前,然后收腹、低头,顺势一滚……结果,孩子一点事也没有,还在我怀里睡着。我胳膊、膝盖都摔破了,血肉模糊,把我爱人和岳母吓得够呛。

事后我和她们开玩笑说,作为试飞员,关键时候就要“保住最重要的东西”。用这个小例子想说明的问题是——试飞员在关键时候肯定什么也来不及想。你如果非要问我这个时候想什么,那就是这句话——“保住最重要的东西”。

一架科研样机是无数科研人员心血和智慧的结晶,是中国几代航空人的梦想,一旦被我在试飞中摔了,摔得面目全非、七零八落,要准确分析事故原因就很难。如果分析不准,就容易忽略真正的问题,投产装备部队就不知要出现多少危险。到那时候再来改进,代价就难以估量。退一步讲,就算你安全飞回来了,但是由于你惊慌失措,应该取得的试飞数据没有拿到,一个起落十几万元的科研保障经费就损失了。所以我理解,试飞员要把成功地、完整地带回试飞数据当成“最重要的东西”,关键时候要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保得住”!

梁万俊

成功处置国产某新型科研样机重大特情

荣立一等功

卢志永 温智平

卢志永、温智平战友:

怎么说呢?事故发生了,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总结、检查,更多的是谨慎,更多的是自查、学习和反省,隔壁家失火检查自家灶房。

头几天真是难受啊,喘不过气来。后来政委把我们拉到机场,啥也不说,就让我们在机库边上来回走。走着走着,左边一看,歼-10、歼-11,右边一看歼-20、歼-15,心里一下子松了。再听听飞机声,感觉舒服了。再回来,又有劲了。

国家和军队需要我们,我们自己必须有所担当,一味地悲痛没有意义。

那天我也在飞,也就是飞出厂(鉴定试飞)。听到耳机里在叫他们的代号,前后叫了1分多钟,我就赶紧对其他人说:“弟兄们先别出声,听无线电……”

早上出来一块儿上的车,一块儿进的场,一块儿进的空勤休息室,飞机准备好我们就各自去接收飞机了,这就成最后一面了。

2014年12月22日

在执行科研试飞训练任务时牺牲

刘刚女儿:

爸爸突然就这么走了。

我不知道妈妈是怎么挺过来的,当时爷爷奶奶都在自贡老家。爸爸在的时候比较忙,给老人写信、寄钱的事都是妈妈去做。爸爸走了以后,妈妈还是那样,每个月写信、寄钱,就当我爸爸仍在世一样,这样一直寄了十年,直到我爷爷奶奶去世。

那时没有手机,但能打电话。有时候爷爷奶奶来电话了,妈妈就说爸爸出国了,联系不上。因为爸爸1980年代去英国学习过,他们就信了。可出国总是有期限的,总不能老编这个理由。后来妈妈没办法,就另外编了一个理由,说爸爸在机密单位工作,就像以前那些搞原子弹的人一样,不让对外说的。每次,妈妈放了电话都会躲在房间里哭。

2000年,爷爷去世了……(后来到)奶奶临终时,家里人才将爸爸牺牲十年的事情告诉她,“你是烈士家属了,这回你想见的人,你都能见着了……”那时候奶奶清醒着,奶奶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眼角留下两行泪,轻轻点了点头,就走了。

刘刚

1993年8月28日

执行歼-8B大表速试飞任务时牺牲

(本版节选自张子影《试飞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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