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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山山:雪山之上,两个月亮

来源:成都日报 2020-10-19 01:50   http://www.yybnet.net/

军旅作家成功“试水”儿童文学

蒋蓝 摄影

《雪山上的达娃》插图

本报记者 蒋蓝/文

提要

这是一个关于边关军营里战士与流浪狗的感人故事,是军旅作家裘山山首次涉足儿童文学领域,并将它与军旅题材相结合的尝试——《雪山上的达娃》取得了极大成功。

裘山山说,在青藏高原,生命很伟大,无论是大树,是杜鹃,是羚羊,还是流浪狗。写下这些故事,是为了向高原上那些伟大的生命致敬,希望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知道千里之外的雪域边关,那些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解放军叔叔”,正忍受着高寒缺氧,克服着巨大的困难,保卫着我们的祖国,从而懂得和平安宁的来之不易,懂得坚韧与坚守、责任与担当对人一生的重要性,学会在生活的种种困难中实现人生的突围。

嘉宾

裘山山,生于浙江杭州,1976年入伍,毕业于四川师范大学。中国作家协会全委委员,曾任四川省作协副主席、《西南军事文学》主编,入选中宣部“四个一批”人才,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我在天堂等你》《春草》等5部;长篇纪实文学《遥远的天堂》《家书》等5部;小说集《白罂粟》《琴声何来》等10部;散文集《行走高原》《从往事门前走过》等12部以及《裘山山文集》(7卷)。作品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第八届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第九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夏衍电影文学奖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文、韩文和日文在海外出版发行。

对话

雪山哨所

当流浪狗成为军犬

记者(以下简称记):《雪山上的达娃》表面是军犬的故事,更带出了军人的感情世界。想问一句,你对狗熟悉吗?

裘山山(以下简称裘):我40多年的军旅生涯里,与狗亲密接触主要是在西藏的边关哨所。那些年,我初到西藏,惊奇地发现那里有很多狗,流浪狗数量众多,很多属于藏獒、赶山狗之类的杂交品种。有些狗跑到军营里,战士们看它可怜,给个馒头,狗就不走了,逐渐把这里当家了。它们只认穿军装的人,而且并非只是纯粹混口饭吃,一到晚上,它们各司其职,守护大门的,守护粮库的,守护要道的,跟着战士去巡逻的,俨然成了军中一员。那个年代,通讯条件很受限制,战士们生活很寂寞,狗狗改变了他们的生活。

记:以往也读过军人与军犬的故事,但往往是血统纯正的军犬,你说的这种流浪狗身世“坎坷”,更有传奇性和地缘性。

裘:20世纪90年代,我到亚东体验生活,那里有一个连队,建有一座狗坟墓。这里海拔三四千米,别看哨所就高出四五百米,我登过几次,真是每上一米就累得不行。狗儿训练得很好,咬一个特制的篮子,专门为上面哨所的战士送饭,准时准点、风雪无阻。一来二去,彼此产生的感情胜过亲人!后来狗狗病逝,战士们给它修了一个墓。还有,战士巡逻掉进了雪坑,被埋了,狗不顾一切去营救……这样的真事一直在雪域军营不断上演。

尤其是每年10月后大雪封山,积雪要到来年四五月才融化。为对付长达半年的困难时间,部队采取“冬囤”措施,吃的、用的、穿的、烧的全部提前运到连队、哨所,往往就是十几个战士与狗狗相处半年。毫不夸张地说,人与狗相依为命!

记:对人类而言,尤其是对置身边关的战士而言,那些与人共处一室的狗往往具有多重意义。

裘:流浪狗成为军犬,成为伴侣,它们既是军人情感层面的陪伴者,也是行动层面的参与者,更是保家卫国的见证者。正因为如此,在雪域高原特定的生活境遇里,军人身边不仅活动着狗狗的身影,而且其独特的生命方式、情感表达,还无时无刻不在阐释高原的神秘与神奇。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艺术中那些与人类毗邻而居的狗,既是动物,也是人的另一种存在——人类生命的折光与镜像……

边关军营里人与狗的感人故事,可能也是我这部作品题材的独特性所在。我写下这些故事,是在向高原上那些伟大的生命致敬,并希望能够打动孩子们。所以我说,在青藏高原,生命很伟大,无论是大树,是杜鹃,是羚羊,还是流浪狗。

突破校园、魔幻

“试水”儿童文学

记:你的文学创作门类较广,如何想到要用儿童文学题材来表达这样的经历?

裘:2019年出版社编辑来成都找我组稿,认为现在的儿童文学多为校园题材,童话、科幻、魔幻……缺乏对现实生活的观照,更缺乏对军营生活的真实反映。于是,我决心利用自己的军旅生活,尤其是军营里狗的故事,对儿童文学来一次“试水”。

记:与以往那些单一视角书写军营生活的作品不同,《雪山上的达娃》采取了一“实”一“虚”、双线并行的叙事方式。

裘:我一开始采用的是“狗”的视角,出版社认为过于“孩子气”,要写出战士也能读下去的作品。我就加入了战士的一个视角。一来二去,大改一次,小改无数次。

写实层面,对新兵黄月亮采用第三人称视角的人物叙事,描述了果东拉哨所艰苦、寂寞的军营生活;虚拟层面,小狗“达娃”第一人称视角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传达了雪域高原恶劣环境下,黄月亮、宋老兵等军营卫士情感的鲜活与丰富性。这种“虚实叠合”“双轨并行”的叙事方式,不仅让雪山哨所单调、孤寂的生活显示出双重视野下的变奏性,而且还经由“达娃”陌生、新奇的“他者”立场,彰显了守疆卫士在艰危环境里傲然不屈的顽强意志与精忠报国的奉献精神。

“爱”在这个故事里不是抽象的说教,而是具体而微的行动。写作过程中我脑海里不断闪回我经历的人与事——高原干燥,战士们嘴唇裂开了,还为我们唱歌,一唱血就流出来了;在每个连队的小书架上,书被翻阅得都蓬松发胀了,比原书厚出一倍……写着写着,我自己都被深深感动了。黄月亮追寻父亲足迹的拳拳之心、宋老兵风暴夜的牺牲精神、老排长鸿雁传书的绵绵思恋、卢作家哨所采访的情不自禁,以及黄爸爸7封信里的遗憾和赤诚……这些源自对亲人、战友、祖国的爱,以“达娃”视角来感知、体味和表达,个中意味愈显出如同青藏高原的深厚与宽广。黄月亮在信中写道:“有一种情感,不是友情却赛过友情;有一种情义,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这是一种小到怜惜遗失小狗、大至恪守军人职责的情义,它以爱的丰富和赤诚,诠释了永不熄灭的当代军魂。

记:有没有想到《雪山上的达娃》会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裘:的确没想到。可以说,这部作品引起的读者反响,超过了我以往的小说。我尽力做到了三点:第一,写出了自己熟悉的军营生活;第二,充满了军旅生活的细节;第三,小说里有我对青藏高原的观察。比如,大雪天雷鸣电闪、日月同辉,哨兵在大风里必须用背包绳把自己绑在树上,不然就会被吹倒……这些真实描绘可能也是这部作品的成功之处。

有些“大道理”

就是要对孩子讲

记:在我看来,《雪山上的达娃》实现了一个难度很大的目标:8到12岁的孩子,与解放军叔叔,都可以在作品里达成共鸣。

裘:孩子们总喜欢把战士们叫作“解放军叔叔”。其实这些十八九岁的“叔叔”若是在学校,也就是大哥哥而已,只因穿上了军装,他们马上就成为“解放军叔叔”了。他们学会了坚强、担当、忍耐、宽容、珍惜……这些品质,对孩子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同时我希望孩子们知道,当他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雪域边关,那些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叔叔,正忍受着高寒缺氧,克服着巨大的困难,保卫着我们的祖国。

记:现在的孩子网络接触多了,很反感说教。

裘:在我看来,家国情怀、人间大爱,这些大道理必须要对孩子们讲,我在作品里是讲得尽量艺术化一些,特别是穿插在小说里的一封封信。大雪封山前,排长抱着一堆信,交给县城里的朋友,麻烦他每隔半月邮寄一次。那种困难,那种对亲人的思念,会打动每个人的心。当兵不容易,当边防军更不容易。年轻的士兵们为了保家卫国,为了守卫边防线,付出了太多的青春与热血。在条件那么恶劣的环境下能坚守下来,真的不容易,特别值得敬佩,这样的道理岂能不讲?!

记:众多孩子、家长、战士写出的读后感就说明了这部书的价值。山东大学杨建刚副教授指出:“这部作品真实生动,且举重若轻,含笑带泪,用便于孩子理解的方式,以轻松化解沉重,以欢乐消解苦痛,读来轻松,品之有味。可以说,裘山山首次涉足儿童文学领域,并将之与军旅题材结合起来的尝试是成功的,而且为当代儿童文学开了新的创作方向。”评语可谓十分中肯。你有写续集的打算吗?

裘:有一个读者家长留言说:“孩子10岁了,正是人生观和价值观开始定型的年纪。我发现他现在对很多事情动不动就有挫败感,个性也偏软,生活中也是自我中心主义严重。这让我非常担心他的性格和未来。我看到这本书讲边防军人的奉献故事,而且好像还是个大作家的作品,就立刻下单买了。希望孩子能从书中汲取人生的力量,变得坚强起来……”读到这样的留言,我感到了我的责任。但至于是否写续集,暂时还没想好。《雪山上的达娃》几乎用尽了我曾经的相关资源。如果要写续集,起码还要再去高原体验生活。但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手记

2020年10月9日 成都文殊坊

我与山山大姐经常见面,往往都是在各种会议上。她的话从来不多,温文尔雅,谈吐得体,体现出丰厚的学养和大家风范的谦逊,还有女性少见的理性,这得益于她40多年的军旅生涯。

这天是阴天,访谈地点在文殊坊的露天茶座。

小说之外,我更喜欢山山的散文,一改女性散文感情决堤的路数,不温不火,在丰满的细节呈现之余,悄然揉入自己的经历与感情。女性的细腻使她更能充分利用散文的自由,抒写女性意识和女性体验。而女性之于军营的铁与火,恰恰又加剧了散文的又一重张力。读山山的散文,我看到她一路走来的生命情境和心路历程。10年前,她的《艳遇》曾在军旅内外引起巨大轰动,写一个美丽女孩在西藏的浪漫际遇,写她去看望孤单单躺在雪山上某座冰封坟墓、默默遥望家乡的英雄之灵;去看望那些身穿笨重羊皮袄、背着钢枪穿梭在山与山之间、随时可能掉进冰窟窿的兄弟;去看望那一个个如雕像般屹立在冰山上的祖国卫士。鉴于故事主人公确实存在,军嫂QQ群里发起了一场寻找“谁是《艳遇》主人公”的活动,不少军嫂纷纷毛遂自荐……其影响早已超过一篇散文的辐射。

谈到这些事,山山只是说:“无论是我的小说还是散文,都建立在难以消泯的真实军旅生活基础上。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缺氧高寒地带、那些雪域边关哨所年轻战士们干裂、流血的嘴唇,他们的坚强,他们的寂寞,他们的情感,成了我难以割舍的写作纽带。”

话题回到了她去年完成的儿童文学长篇小说《雪山上的达娃》。

在西藏边境小城亚东,离家出走的幼犬“达娃”与年轻的边防战士“黄月亮”相遇了。这次偶遇,让达娃来到了海拔4500米的云端哨所,开启了一段传奇经历。在雪域哨所长达半年、几乎与世隔绝的大雪封山期,达娃与边防战士相互陪伴,共同成长。他们一起应对极端恶劣的高原环境、高山哨所蚀人骨髓的孤寂,共同经历惊心动魄的雪崩、雷暴,共同守卫国土,聆听并见证一代又一代西藏边防军人为国仗剑、为国奉献的故事……

这是裘山山尝试儿童文学写作的发轫之作,不料却成了一部轰动的作品:入选2019年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中国好书”5月榜单、《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优秀畅销书排行榜、荣获中宣部第15届“五个一工程”奖(优秀作品奖)。今年9月再获第十五届“文津图书奖”少儿类奖项。又入选《“十三五”国家重点图书、音像、电子出版物规划》……

单是在当当网上,《雪山上的达娃》读者留言就有一万多条。这本书让孩子学习直面人生的考验和挫折,从中获得向光生长的力量,懂得所有的成长都是在困厄中实现突围,所有的荣耀都是对平凡坚守和无尽跋涉的奖赏。还有很多军人,读了这部书后,流下了感动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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