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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的刚果(金) 我有过一只小猩猩

来源:成都商报 2018-10-14 01:55   http://www.yybnet.net/

2014年,我们新一批的高级维修技师培训刚刚结束,销售部同事洽谈已久的设备出口订单就顺利签了约,目的地是刚果(金)。

当时我已毕业5年,父母仍在湘西老家务农,有个交往3年的女友,谈婚论嫁时才发现,就我那点存款,距离对方要求的车、房、彩礼还远远不够。

按采购方要求,公司需要指派两名维修技师随设备一同前往,提供为期3年的维修服务。那时刚果(金)的时局还有些混乱,属于危险地区,公司给出的外派补贴相当丰厚。我粗粗算了笔账,如果能坚持两三年,别说车、房都能解决,还能存上一笔可观的彩礼。

在和父母、女友商量之后,我毅然报了名。采访、文/覃月

遇到平仔的那天

到了刚果(金),我先在金沙萨驻扎了两个月,公司设备随着工程进度又被运往了布尼亚,我也一同跟了过去。

没有工作的时候,除了寂寞,还是寂寞。遇到平仔的那天,我正百无聊赖地躺在驻地平房的屋顶上看日落,后勤兼司机布鲁诺兴奋地找到我,用英语夹着手语比划:“陈,下来,看看!”

我到了院子,当地工人正围着一只小猩猩说笑,它看上去只有两三个月大,非常虚弱,正趴在院内一棵倒下的树干上一动不动。圆圆的黑眼睛睁得很大,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有会英语的工人跟我解释说,这是侏儒猩猩,个子长不大的,据说全球不超过五千只。这只小猩猩的父母应该是已经死于非命。

他们问我要不要,我赶忙摆摆手。

工人叹了口气,抓住它的脚踝倒提着,就要往旁边树林里走。我问布鲁诺:“他要把它放了吗?”布鲁诺笑了笑,“是的,他要把它扔掉,这个猩猩不会自己找吃的,被扔掉以后,很快会死的。”

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动了恻隐之心,总觉着它的眼睛是有灵性的,于是伸手拦住了那个工人。最终,我花300元人民币买下了它,起名叫平仔,寄托着我平安回国的念想。

聪明爱干净,还能当助手

平仔最初非常虚弱,只能用勺子喂面糊吃。我先带它去当地防疫站打了疫苗,又托从金沙萨来的当地同事买了奶粉、奶瓶、尿不湿、小饼干等婴儿用品。因为给猩猩花了这么些钱,我还被当地人当成笑话,调侃了很久。

过了两个月,平仔的身体就一点点好了起来,活泼好动的本性也显现出来。它非常聪明,完全听得懂自己的名字,只要我叫它,无论在院子哪个角落玩耍,都会立马过来坐在我面前。

它还是个小馋猫,除了不吃肉,各类蔬菜瓜果,小点心、饼干,甚至啤酒、可乐,平仔都很喜欢。

平仔还特别爱干净,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它会定期洗澡、洗脸,做得有模有样,甚至还偷了布鲁诺的小毛巾,当成自己的“擦澡巾”。

平仔一岁半时,就开始跟我一起出任务了。它对我大大的工具箱最好奇,扳手、钳子、会发光的测电笔都成了它的玩具。

最初它喜欢静静地坐在我脚边观察,后来看的次数多了,甚至还学会了给我递工具。平仔搞不清楚在哪个环节我需要用哪种工具,就常常用两只小爪子捧着我最常用的几种,眼神充满期待。

如果它递给我的正是我需要的扳手或者钳子,我就会奖励给它一块小饼干,这时它的猩猩本色会彰显出来,开始手舞足蹈,嘴里也叽叽喳喳的,表示很开心。

当然了,平仔也有犯错的时候,比如不小心弄烂我的书,或者咬断了我的数据线,这时,它会察觉出我不悦的神色,可能是从电视里学到了认错的姿势,它还会主动跪下,举起双手,睁大无辜的双眼看着我。

每每这样,我就完全忘记要去责备它这件事了。在我心目中,男儿膝下有黄金,所以我固执地认为,下跪这件事,对这只小猩猩来说也是屈辱的动作。几次示意平仔别再做这个姿势后,它就也懂了,犯了错就来抱着我的腿撒娇,再也没有跪下过。

大约从那时起,我才意识到:从一开始我就没把平仔当做动物,而是当做人来对待了。

它独自找人来救我

有一天,我带着它驱车前往项目现场,雨天路滑,车子抛锚撞到了路旁的树干上,皮卡的车头当即凹陷,卡到了树干里动弹不得,驾驶座的门也严重变了形。

平仔反应灵敏,当时就从车窗口闪电般滑了出去,并没有受伤。可我左脚却卡在了油门和刹车之间,无法脱身,手机也没有信号。

平仔急得在我身边跳来跳去、抓耳挠腮。我掏出手机,指了指其中我和布鲁诺以及其他工友的合影,然后指着我们来时的路,比了个招呼的手势。

平仔像是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我要它回去找人来,它立马跳到了一旁的树干上,准备回驻地,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我,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在车上等待的那段时间,我感觉异常煎熬,算了算,离驻地已差不多开出十几公里了,我不知道平仔能否安全找到驻地,它几乎没有独自在森林中穿行过,任何其他物种的攻击,对它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即使回去了,又能否用它的语言说服工友出来寻我呢?

没想到,只过了半小时,布鲁诺和其他工友就在平仔的带领下,骑着摩托车顺利找到了我。

事后他对我说,平仔特别聪明,它在地上画了个圆比作我的脸,还画出了我的眼镜,因为工地上只有我一人在维修时会戴眼镜。平仔甚至还拿了我的一颗纽扣递给布鲁诺,纽扣是中国公司制服上特定的,有汉字,所以布鲁诺一下就明白了,平仔是要带他去找我。

这件事发生后,我对平仔的感激和爱疯长了起来。但我也意识到,今年已是我派驻的第三年,归期就要到了。

离别的时刻,它流下眼泪

我很想带平仔回国,但这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几乎不可能实现。

海关的负责人跟我说,就算能出境,到了中国,能否入境也是个难题。女友在国内帮我询问的结果也是无法入境。

我走访了中国驻当地大使馆,使馆的工作人员好心劝说我,不要白费力气。平仔属于非洲特有物种,按民间渠道肯定是无法入境的,就算大使馆出具函件,让它入境了,国家的动物保护机构也不会让我私人养育它。平仔最终的命运,一定是被送去动物园,无法继续过自由的生活。

我想起布鲁诺对我说过,在非洲,动物们被禁锢起来养大,在所有人眼中

都是一件极其悲惨的事情。它们生来就拥有自由的灵魂,哪怕幼年死在野外,也是它们的宿命使然,只要死的时候是自由的,那么它们的灵魂很快会再次重生。

内心几经挣扎,我最终只能选择把平仔留在驻地,拜托工友们照顾。

一天又一天,我真正要回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平仔变得更加敏感了,它见我这次打包了几乎所有的物件,包括平时出差并没有带过的东西,大概已经意识到:我这次要走得很远。

平仔把装好的东西拿出来,藏在床底或者其他角落。我只好趁它睡着轻手轻脚地收拾,然后把箱子锁起来。但平仔很聪明,它见箱子打不开,就去试着拎箱子测重量,发现自己提不动了,就知道我在往里面装东西,知道我还是要走。

临行前,我给平仔备好了几个月分量的小饼干和零食、可乐,嘱咐布鲁诺一定按时带它打疫苗,抽时间多陪陪它,布鲁诺都点头答应了。我还把自己常穿的工装制服留给了布鲁诺,那上面多少有我的气味,我希望平仔能和新主人和睦相处。

离别那天,布尼亚天气晴朗,我要上车时,平仔用了最大的力气,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我狠下心来,跟它道别。布鲁诺把它从我身上剥离的时候,平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大大的黑眼睛也一直在流泪。

这一幕,在我回国后,还时常在我梦里出现。

我再也不敢去动物园

回国后,我贷款买了房,全款买了车,按计划跟女友求婚、上门提亲。繁忙生活稍稍治愈了一些我对平仔的挂念。

我很快搬进了新家,只是站在阳台上的时候,依稀记得我曾经有过打算,把新家里的一间小屋,留给平仔。

在回国后的第三个月,布鲁诺给我发来了平仔的死讯。

自从我们分别后,平仔就不怎么吃东西了,常常孤零零地坐在屋顶发呆,后来甚至独自走了几十公里的路,去项目现场找过我。在返回驻地的途中,估计被其他同类攻击了,受了伤。

布鲁诺虽然找了兽医,但最终平仔还是在郁郁不乐中死去了。布鲁诺对我说,平仔死前,抱着我穿过的那件旧工装,怎么都不肯放手……

我时常回想在布尼亚的那几年,一个人,一只猩猩,一起玩耍,或是它枕着我的手臂呼呼大睡的时刻,想起它的嬉笑、伤心、懵懂的各种小表情,无比怀念和痛心。

我再也不敢去动物园,不愿重返非洲,不愿观看、阅读人和动物题材的电影、书籍,甚至不愿再喝平仔喜欢的那个牌子的啤酒。每当无意中经历这样的时刻,我都会止不住地像个孩子一般地流泪。

平仔是我此生中,最特别的回忆,我常常想为什么人与动物能建立如此深厚的感情,大概是因为它们总能做到其他人类无法互相给予的事情。

比如,它对我,从不指责,从不怀疑,却永远相信,永远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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