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和他的赛特拉 □张 枫

我一直有一个梦想，梦想去西藏。这个梦在我脑海里盘桓了十来年。

去年八月，终于有机会要圆这个梦了。我们一行五个人，准备了所有能想到的高原上所需要的一切，同行的一美女怕被晒伤，竟然还夸张地买了头盔！

就在出行的前几天，电视上铺天盖地都在播放着川藏板块地震的消息，很多旅游线路都暂时封闭了，正巧那段时间中印边境也特别紧张，剑拔弩张的样子，什么样的传闻都有。家里人本来对我进藏就是一万个不放心，这下一来，更是万般阻止。

我的西藏梦被搁浅！

我还好，自由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有时间，可以说走就走。小伙伴中那三个身为公职人员的家伙可就心有不甘咯，好不容易请了年休假，总不能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吧！在旅游顾问的百般诱惑下，我们最终选择了法、瑞、意、德欧洲游。

经过整整十二个小时的空中飞行，航班抵达米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五点多，意大利的纬度相当于国内的东北三省，初秋时节，晚上八点多了太阳还红着脸羞羞答答地在天边挂着，不想离去的样子。早上七点半以后天才蒙蒙亮。

所以，五点多的米兰，天还是漆黑的，机场里冷风飕飕，广播里意大利语夹杂着英语叽里呱啦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根本听不懂在讲什么。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狭小的空间，污浊的空气，大家多盼望着能早一些到达住处。洗漱一下，好好睡一觉。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接机大巴的影子。导游解释讲，大巴司机的工作要到早上七点钟才能开始，欧洲人是不会早一分钟来上班的，请大家就耐心等待吧！

有人问导游，我们入住的宾馆大概有多远，多长时间可以到达？导游差点笑喷了：行程大家都没仔细看吗？大巴到达之后，我们将奔赴三百多公里以外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发源地——佛罗伦萨。晚上住在距离佛罗伦萨二百多公里的意大利风情小镇，大家万里迢迢出来可不是为了找个宾馆睡觉的，赶快趁这个时间先洗漱一下，等大巴到了立即就出发！

唉，没想到，这旅游还真是个体力活！

六点五十分左右，导游带着我们走出机场，一辆崭新漂亮的豪华大巴就停在出口处不远的地方，淡绿色的车身印着精致的图案。司机是个帅气的意大利男人，导游介绍说，他叫杰克。和很多中年欧洲男人一样，杰克的头发也所剩不多，于是，他索性剃了个铮亮的光头。也许是头顶再也捉摸不出什么花样来了吧，这个可爱的意大利男人把他所有爱美的细胞都放到了他的胡须上了，杰克的胡须修剪得精致又时尚，特别是嘴唇下面那一撮椭圆如豆的胡须，透着说不出来的优雅，和他的光头相映生辉，像极了某位足球明星！

杰克始终面带微笑，他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但总是把“谢谢”说成“写谢”，“你好”说成“你号”。坐在驾驶舱内，他微笑看着每一个上车的乘客，嘴里轻轻的嘟囔着“你号”。

杰克的大巴车从外面看就已经很让人震撼了，上了车，更是吃惊不小，车内洁净的是纤尘不染，紫红色的实木地板闪闪发亮，淡米色的真皮座椅清爽洁净，车厢里散发着令人愉悦的香气。很多客人都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轻声称赞着车子的豪华和洁净。后来，从导游那里了解到，杰克的大巴叫做赛特拉(Serra)，有着大巴车中劳斯莱斯的美誉。

杰克很有礼貌，也很热情，湛蓝色的眼睛里总是满带微笑，他非常不喜欢乘客在车上吃东西。刚一上车，导游就一再强调，请大家一定不要在车上吃东西，一是保持车厢内的整洁，另外杰克不习惯很多中国零食的气味。然而，国人出行的一大爱好就是上了车要么吃零食要么睡大觉。薯片、水果之类的还好，可是辣条、豆干之类刺鼻的味道混合着杰克车厢内香奈儿的味道，实在不雅。

杰克的鼻子贼尖，有游客偷偷捂着嘴巴吃，他也能闻得到，一旦感觉有人在吃东西，他先是皱了皱眉头，接着仔细再闻一下，等判断气味产生的具体位置后，他轻声示意让导游去阻止，若有人不停劝阻，还在吃，他就干脆停车，请你下去好好吃，以示抗议。

游客中有一对母子，母亲五十岁左右，头发几近全白，儿子看起来像个高中或是大学的学生，而实际上已经三十多岁了。男孩子的名字叫心诚，心诚自幼得了一种类似脑瘫的疾病，他的智商只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十指弯曲如鸡爪，吃饭、刷牙都得靠妈妈帮他完成，更别说洗澡、如厕之类的事情了。心诚走起路来东倒西歪，脑袋也跟着摇晃，看着很吃力。心诚娘俩天天穿着颜色鲜艳图案夸张的“情侣衫”。后来心诚妈妈更正说这应该称作“亲子衫”。

说起“亲子衫”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心诚的病情确诊以后，医生就告知心诚妈妈，这个孩子的寿命应该只有三十到四十年。有很多人好心劝说心诚妈妈再生一个孩子，可是心诚妈妈却笃定地认为，既然这辈子和心诚有母子的缘分，她就应该全心全意照顾他一辈子，不想因为另外一个孩子的出现，分享属于心诚的母爱。所以从心诚十几岁的时候，妈妈就带着他到处游玩，心诚妈妈讲，这孩子来到世上，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容易，寿命短，身子又残疾，承受了那么多病痛，就让他出来见见世面，也不枉他这短短的一辈子。

一次，在三亚，心诚走丢了，问了很多人，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导游和心诚妈妈的嗓子都哑了，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也为了方便寻找心诚，见多识广的导游给心诚妈妈出了一个主意：母子穿上同样艳丽同样图案的衣服，这样，如果心诚不见了，妈妈只要询问人家有没有看见和她穿同样衣服的男孩子就行了，省下很多描述。

刚开始的时候，心诚母子俩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位子，无论上车还是下车，心诚摇摇晃晃都很费力，也很耽误大家的时间，杰克看到这个情况，和导游商量了一下，主动拿出两瓶纯净水作为交换条件(欧洲不供应开水，喝水都得自费购买，所以杰克的车上也卖水，一瓶水2-2.5欧元)把原来坐在车厢中门附近的一对母女调到了心诚原来的位子上，每次上车前，他先打开中门，让心诚母子上去，等他们坐好了，再开车门，让大家依次上车。

在欧洲，有很多地方的公用厕所是收费的，一次1欧元，虽说能走出国门出去旅游，大家经济上都不会太拮据，但是国人勤俭节约的美德，太根深蒂固无处不在了。有同行的阿姨就算过这样一笔账：一人一天最少要上三次厕所，他们夫妻俩就是六次，6欧元大致相当于人民币48元，阿姨开玩笑讲，这要是在国内，一天的菜金还用不完呢。

杰克和导游也都很理解大家的心情，尽量把大家带到免税店去上不收费的公厕。但是，我们的行程有时候全天都是景点，没有购物安排，这样的话，想上厕所，就必须得自掏腰包了。有个阿姨从上车后，就坚持不喝水，可是到了下午还是实在憋不住了，高速公路上也没有可以方便的地方，同伴看她憋成那样，就和导游商量解决的办法，导游讲高速上不给随意停车，就算停了车，也不能在没遮没挡的地方就方便吧！

他看了看杰克，他知道杰克车上有他的专属卫生间，但是他更知道杰克有洁癖。他和杰克在一起同行无数次，也没进过那个神秘的地方。那位憋不住的阿姨难受的开始低声呜咽了，导游和杰克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他用湛蓝的眼睛瞄了瞄后视镜中的阿姨，爽快的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掏出钥匙，交给了导游。

几分钟后，那阿姨一脸夸张的表情从卫生间出来了，“这卫生间太干净了，比我家灶台都干净呢，一看这么干净我都不好意思用了。”

到底有没有用？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是，我看到了杰克眼睛中的微笑。

杰克有个口头禅：跺跺脚，慢慢来！意思是大家上车的时候要跺跺脚上的泥土杂草什么的，不带到车子里，慢慢来，则是让大家不要拥挤，有序上车。

这一行十二天，十二天的每一个早上，杰克都会恭敬地站在车门旁边，微笑地看着大家踩着洁净的地踏走进车厢，车厢里则永远干净整洁，有着淡淡的优雅的香味。即使有的时候是深夜才到达住处，杰克也会把车子清洗干净后，才去休息。

大家偶尔也会客气跟杰克说声“谢谢”！这时他则会很搞笑的来上一句蹩脚的“为人民币服务”！

呵，这个可爱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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