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一直在漂泊

我和马原不知道是多少年的朋友。马原身上始终保持着一个优点,就是幼稚。我刚才听他啰嗦半天,为自己的新书辩护,我想马原真是,65岁了,还是没变。

我谈谈我所了解的马原。我们当年在鲁迅文学院,八十年代末,陈晓明很牛,他在社科院研究生院,当时觉得好远,我跟格非转五六次公交车去看他,他从来不到鲁迅文学院看我们。马原经常到鲁迅文学院看我们,莫言跟我住一个房间,他刚好又回家盖房子去了,马原就在那儿住几夜,通宵地聊天,那时候真的充满热情谈文学,我们到了晓明那儿除了文学没有别的话题。那真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那时候马原还在西藏,有一段时间马原离开西藏回到沈阳。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但是他做事基本半途而废。当时他很热心地给沈阳文学院搞一个活动,史铁生第一次长途跋涉,我跟莫言、刘震云三个人把史铁生抬上火车,到了沈阳看到马原,就是马原背着铁生走。记得我们还在那儿进行了一场足球比赛,在一个篮球场地,我们北京队加上沈阳的马原,马原再帮我们拉一两个踢得好的,我们让铁生当守门员,铁生坐在轮椅里,我们说你就在那儿待着,把门守住。

他们谁也不敢往我们这边踢,他们怕一脚踢到铁生身上,把他给踢死了。我们呢,就肆无忌惮地向他们进攻。那时候确实很好玩,晚上去摘黄瓜,我们走道里面都是水缸,刚摘的黄瓜在水缸里面洗一下给铁生送过去,铁生咬一口说,这一辈子都没有吃到这么新鲜的黄瓜。

后来马原去了海南岛。马原一直在漂泊,他当年选择去西藏,其实已经走上今天的道路,就是漂泊的道路,总是在途中。他一直安定不下来,他在北京也漂过一段时间,在北京漂的时候是我们见面最多的时候。他原来在拉萨群艺馆,马原这个人心高气傲,他个子也高,平时看别人矮,他也瞧不起别人,跟群艺馆馆长关系也不好。

那时候我已经回嘉兴了,刚好陈永新和格非从上海来看我,住在我家里,我们三个人在房间里下围棋,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我们三个人都傻了,马原来了!那时候我们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马原直接上了火车,他大概听说我们好像是在嘉兴,他要拍个电视专题片《中国文学梦》,是在我家开的机。

当时巴老巴金虽然没有常住华东医院,但已经年老体弱,要不是因为李小林的关系,他根本拍不到巴金,他拿着那个大灯烤着人家好几个小时。等到他的片子历尽艰辛,钱都花完剪完以后,放不了,为什么放不了?电视台的清晰度不断升格,他用的磁带的清晰度已经过时了。

我印象很深的是,当时为了《收获》上焦点访谈,我们去说服央视新闻评论部的人,最后他们同意了,给《收获》做一个焦点访谈。找来找去谁来做这个节目?王利芬。她那时候在新闻评论部,是谢冕的博士,一个懂文学的人。我印象很深的是,王利芬问马原这些年不写东西在做什么?马原说我在拍一部《中国文学梦》。她说你做这个片子干吗?马原说我就想为中国文学做点事。王利芬说了一句很好的话,马原你想为中国文学做点事,你就自己多写几篇小说吧。

后来他又开始漂,漂到上海去同济大学当中文系主任。终于没多久,他有自知之明,辞掉了,他知道这事情他胜任不了。

他在同济的时候我到上海我们必见面,我跟苏童有一次去他家,他在同济刚分了一套房子很骄傲,他把所有直角的墙全部弄成圆的,还说他有知识产权的,装修完以后给我们展示他的成就,我们说马原还真是喜欢折腾,把墙弄成圆的,这也有好处,撞的时候不疼。

然后他又消失了。我不知道他生病的事情,因为他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生病的事情,是他在同济的一个朋友黄昌勇找到我,说你能不能给马原打个电话?我问发生了什么?他说马原跑了。我说怎么跑了,是被通缉了?他说生病跑了,肺里有一个肿瘤,非常严重的病,马原不愿意住院治疗,从上海跑到海南岛。你能不能给他打一个电话,说服他,让他来医院治病?我想了想,说他根本不会听我的,让他去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漂到云南去了,前天马原到我家来给我看他云南盖的那些房子,很盛情地邀请我去。

这些年来马原的生活跌宕起伏,漂泊不定,你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们老朋友经常会见面,会提到马原,一桌子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刚刚读了马原的新作《黄棠一家》,感觉很好。这么多年我听到好多对马原的惋惜之声,说马原不写东西,瞎折腾,折腾来折腾去,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才华。还有人讽刺他,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但是我看完这本书以后有了一种新的感受,那就是,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也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值得的,所有的生活都充满了财富,只不过你去开采了还是没有开采。这本书给我感觉就是一个老江湖写的,新中国成立前有一句老话叫十年修成一个举人,十年修不成一个江湖。

(摘自《武汉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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