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渐悟 死之顿悟

□舒晓瑜

在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中，《古都》最是单纯清浅，恍若以京都四季风物作背景的日本传统音乐；《千羽鹤》的编织承转亲密而微妙，近乎不着痕迹，以超然的叙述技巧蜿蜒探入内心的幽深世界；《雪国》则是透过棱角鲜明的构造，摊开一帧按捺不住却无以寄托的精神映像，它主要表现在两位女主角驹子和叶子身上。

情的素白——虽然驹子是让人瞧不起的歌舞伎，但她对于爱情的态度却是很多人所没有的素白如雪。在那个物质匮乏、精神空虚的小镇，她是一个对情独行的人。背负着的是歌舞伎的印章，但她同样是一个普通的热爱生活的女子，她遇见喜欢的人会羞答答地脸红起来，瞧她白皙的皮肤在镜子的衬托下显得如此娇艳动人，不施浓妆更是让她与众不同。驹子对待自己的爱情终究是依赖的，但终究也是徒劳的。一个无所依靠的歌舞伎，对一个情投意合的陌生男子的纯真情愫，如冬日里的白雪既动情又纯真。每天夜里无间歇地陪酒，喝得酩酊大醉，深夜里回到自己的小阁楼里沉睡。只是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记有好久不记了，七弦琴的手艺也生疏了。

如果说岛村是一个风一样的男子，那么驹子对爱情就是如安静的雪般的等待。驹子对他抱有热烈的情义，他始终无动于衷，偶尔的自责和内疚，只能导致他的尽快离去，让这个雪国大雪纷纷。

火雪相辉映——叶子在小说中是一个必然出现的角色，她是一个如火的女人，死于火中，深埋在火中。当岛村离去了，驹子也渐渐老去，雪国还是雪国，驹子还是驹子。只是叶子感觉到身上的负荷大，她是为驹子的爱情而疯狂。这个刚性、倔强的女子，宿命般毁灭在大火中。这场火，也暗示着驹子与岛村走到了尽头。

驹子是雪，叶子就是火。瞧，火车窗镜反照下的叶子的幻影，迷离恍惚的夕阳残照衬托，不可预知的命运，却天生温顺严谨的性格，似乎看穿了这一切，看穿了生活的本质，最后葬身火海。火是最干净的，比雪还要干净，刚烈，不融洽于人世间。就这样，白雪皑皑的小镇燃起了大火。

在火中雪一直在下，你们有感受到雪的柔软吗？

再回首，从火车穿过隧道的那一刻开始，就处处看见两相映照的风景：岛村眼睛里的这两个女子，驹子徒劳而认真的生，与叶子悲凄而凛冽的死之间，构成亮色与冷色、浓烈与柔敛、渐悟与顿悟的对照，实与虚、动与静、续与断的反诘，如霞光对雪色，如镜里照现的妖娆红颜与窗上浮映的迷离秋水。并非对比，亦非张爱玲所偏好的“参差的对照”，而是一体之两面，是生命在抵达死亡以前所兼具的美丽与虚幻，因为不断的消逝，涌出不竭的眷恋。

岛村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叙述者，他也是风景的一部分：叶子与行男之死别，正照映驹子与岛村之生离；而叶子对于死的决然归赴，像透过一粒沙所洞察的世界，照亮了岛村对于生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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