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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摄影师杨涛 | 给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来源:雅安日报 2020-09-25 11:07   http://www.yybnet.net/

程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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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到采访任务两周后,我突然意识到,可以用对话体的方式完成我向杂志主编作出的承诺。这可能和我正在读的一本小提琴家梅纽因的访谈录有关。有时候,精心设计的文本具有欺骗性。就像一个人类学家所说,探险是人类学家最大的障碍,他们往往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在旅途中,然而旅途和他们真正想要抵达的那个小村落相比,显得无足轻重。所以我决定放弃那种人物评传式的写作,省掉不需要的“旅途”,请我的受访对象站出来说话,让读者直抵此行的“目的地”:他的所为、所思和所想。或许这比我煞费苦心设计一个漂亮的文本更有价值。杨涛接受了我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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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橙

夏多布里昂在《意大利之旅》中写道:“每一个人,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我想我们的第一个问题从这段话开始最好不过——在接下来的篇幅中我会不断问到你“所见过、爱过的一切”,试图请你描绘你身上那个“拖带着的世界”——现在,先讲讲你最近的一次旅行吧,我知道你“五一”去了宝兴硗碛的一个村落,你是怎样度过这个假期的?

杨涛

大假第二天的黄昏,刚刚通过堵车路段的车辆仿佛憋着一股气,鱼贯而行通向夹金山。如果你是一个匆匆过客,这里可能只是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但我在距离公路不到500 米的河滩上悠闲了一个下午。这天是这样度过的:在鸟叫声中醒来,这个季节的太阳会在 9点前照亮对面山头,高山兀鹫此刻准时在山岩上空盘旋。中午,还在上小学的干儿子动手杀了一只羊。下午我们在河滩上搭帐篷喝茶。太阳落山,烧起柴火烧烤。小朋友从河边捡来石头,做石板烧,不用担心被呵斥耍火。柴火的暖光映亮每个人的脸,音乐传来,安静地等待太阳落山,星星出现。其间还拍了银河,帮能卡曼装了灯、赶了马、劈了柴。在城市高温预警下,还去夹金山山顶玩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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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橙

在这幅纯净的乡村生活图景中,我们了解到一个关键人物,藏族姑娘能卡曼,她是杀羊少年的母亲,是你的好友阿泰的妻子。阿泰一家在帮助你认识硗碛的过程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你和阿泰的友谊可以追溯到2003年,那时他刚初中毕业,在硗碛老街上开一家鞋店,你刚刚开始记者生涯。此后,你一直坚持不懈地记录硗碛的变化,从老硗碛的风土人情,到水电站修建,老场镇被淹没,另一片山坡上新场镇亮起灯盏。你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清晰完整的计划,要做这样一个时间跨度很长的记录吗?

杨涛

2003年,因为采访水电站建设而进行的抢救性文物考古发掘,让我第一次较长时间地接触硗碛。当时并没有系统拍摄的想法,只是出于一个摄影者的朴素观念:记 录。因为眼前的大部分景观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随着拍摄深入,感觉打开了一片宝库,系统的拍摄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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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橙

关于硗碛,你目前主要有哪些作品?

杨涛

如果非要说具象的作品,除了海量的照片,目前有一个独立完成的纪录短片,一个和朋友合作完成的口述史长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两个作品都不是很完美。到目前一直还在继续的是记录当地的变化,拍摄内容涵盖风土人情、自然风貌。我以水电站建设为时间参照,记录水电站给当地带来的变化,我更愿意把这个长期项目叫做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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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橙

我知道在你的鼓励下,能卡曼在学习用相机记录村子里的生活,这种有趣的尝试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她带着自己拍摄的记录片,受邀参加了丽江的艺术节和广西的影展。听说她现在还开起了网店,销售手工制作的传统纺织品。新硗碛的大部分居民,也都在利用自己的房子开农家乐。在这些新生事物,和你小心翼翼一直着重记录的那些行将消失的事物之间,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杨涛

新生事物出现,旧事物消失,这种变化正是吸引我一直记录的魅力所在。我无法预估也没有资格来控制变化的发生。行将消失和正在发生的都是我记录的一部分。谁又能保证今天的正在发生就不会成为明天的行将消失呢?

我从来不会觉得他们就该一成不变,以满足摄影者对他们“原始”和“淳朴”的期许。有的摄影者会说,这里有玻纤瓦了,这里有电线了,这里修新房子了,有点惋惜的样子。这反而让我兴奋:这里又有变化了,我有没有拍到?当然我这种认识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最先我也是被这里的风光、服饰这些表象的东西所吸引。刚才你问我有什么作品,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具象的作品,如果非要找一个所谓的“作品”,那就是长期的关注以及我和拍摄对象之间的相互影响。

当能卡曼学会摄影,用自己的眼睛记录身边事,当她带着自己的纪录片和大家侃侃而谈,在众人面前展示传统纺织技术,那个曾经害羞、内向、不自信的乡村姑娘不见了。

能卡曼最初拿起相机拍摄的时候,村里老人就觉得一个女孩应该在家操持家务,不应该抛头露面。现在,村里的活动,红白喜事都会邀请她去拍摄记录。摄影带给我们彼此的意义已经超过影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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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橙

你对行将消失和正在发生的都持同样尊重的态度,这让我想起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对自己的警告:“我在抱怨永远只能看到过去的真相的一些影子时,我可能对目前正在成形的真实无感无觉……几百年以后,就在目前这个地点,会有另外一个旅行者,其绝望程度和我不相上下,会对那些我应该可以看见但却没有能看见的现象的消失,而深深哀悼。”这段话似乎就是对你正在做的工作最好的注解。我知道你同时在拍摄另一个项目,主题更为宏大,是关于城市和雪山吗?

杨涛

今年开始给自己定了两个长期项目。一个是关于硗碛,以大熊猫国家公园为背景。二十年时间内,硗碛经历了两次大事件:水电站建设和大熊猫国家公园。这种变化远远超过此前上百年的变化,让村庄从半农半牧的生活形态转换到现代社会。水电站建设是为了经济发展,大熊猫国家公园是为了环境保护。经济和环保两个主题,在一个小村庄里,在极短的时间内相遇,会产生怎样的相互作用?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思考?这个话题我很感兴趣。

第二个选题是关注高海拔落差下,人的生活方式。川西地区特别是雅安,极端情况下可以在直线20公里的距离内,海拔落差达到3000多米。高落差下人的生活方式会有什么不同?我们的祖先,应该是一部分不安分又富有冒险精神的人,他们翻山越岭,从雪山那头来到平原。我们今天眺望雪山,对他们充满敬意,这也是这个选题的初衷。在城市遥望雪山只是这个选题其中的一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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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安夹金山西望四姑娘山群峰 杨涛/摄

小橙

如果天气足够晴朗,我们在雅安能看到哪些美丽的山峰?

杨涛

雅安地形呈南北走向,西北方向的邛崃山脉和西南方向的大相岭山脉使得雅安地形由西向东南倾斜。在雅安雨城区,我们除了可以看到朝夕相处的周公山、圆光山、玄空山外,只要登高望远,北边可以看到芦山、邛崃、宝兴一线群山,比如成都最高峰大雪塘。蒙顶山可以看到总岗山、峨眉山、瓦屋山、马耳山等。如果在周公山,可以看到汉源大相岭、天全县的月亮弯弯岗以及宝兴方向的高山。另外最让人期待的就是可以看到蜀山之王贡嘎山一线连绵起伏的山峰。从这一点来说,雅安人是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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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经马草河远眺群峰 陶雄辉/摄 杨涛/标注

小橙

你对雅安地理环境有惊人的了解程度。你曾向我们展示过一张巨大的横幅照片,是站在城市周边某个高处拍摄的雅安全景,远处是层层叠叠的群山。和其它全景照不同的是,这张照片上你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几乎所有山峰的名称。“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你把海子的诗句变成了现实。

杨涛

我在童年时代,几乎爬完了雅安周边每一座山,特别是周公山,作为雅安“晴雨表”陪伴了我十多年,上周公山的四条不同路线我都走过。在我幼小的心里,有一种好奇的因素,总想知道山那面是什么,可以看多远。

那时候只能借助地图和老年人指导,大约知道各种山峰的名字。2004年左右,借助卫星地图,我可以从高空俯瞰自己生活的城市。还有雅安乡土地理资料、县志,再加上一点空间想象能力,可以非常清晰地了解雅安的地形地貌。随着这几年摄影爱好者增多,航拍技术的发展,各种角度的雅安照片层出不穷,也促使我着手开始对雅安的山峰进行系统研究。

我自己拍摄和利用摄影爱好者的照片,目前完成了汉源、荥经、天全、名山、雨城区所能看见的山峰标注工作。其中雅安摄影爱好者陈浩森在名山拍摄的一张全景接片,我用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对其中可见山峰进行标注,大约标注了100多座。

这个工作很繁琐,但我觉得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雅安人,这件事都很有意义。一个土生土长的雅安人,如果做不到对自己家乡的山山水水了解,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情。

小橙

通过你的几个拍摄项目,我们看到你在岁月流逝面前保持耐心的一面。我们同样不能忽视你的另一种品质,敏捷,迅速,对瞬间的极致把握。作为媒体摄影记者,你拍摄过自然灾害,生离死别,你拍摄都市里偶遇的闹剧,也追踪关爱抗战老兵的公益行动……这些经历一方面塑造了你,但是另一方面使我感到好奇的是,在面对一个如此复杂喧闹的世界时,你焦虑过吗?

杨涛

说到焦虑,一个不恰当的比方,工作繁忙时你点外卖、吃一碗面也可以充饥;周末闲暇时你希望慢火细煨,炖一锅好汤。工作本身有点像外卖,而专题拍摄更像一锅香浓的汤。工作中跑突发,高度紧张,在复杂的新闻现场抓取核心瞬间。照片随着事件本身可能很快就被人遗忘,因为有更多的突发抓取人们的注意力。和那些转瞬即逝的新闻不同,专题拍摄让我不得不拉长时间,强迫自己的节奏慢下来:可能是四季,可能是十年。

于我来说,焦虑有来自工作和生活两方面。不过,在拍摄自己的专题时,我不由自主让自己慢下来,可以不用那么急切地找新闻点,不用争分夺秒地发稿。再加上我关注的硗碛,它本身的节奏也没什么可以着急的事情,当地人常对我说的就是:不着急嘛,慢慢来。

随着对硗碛的深入了解,也使我安静下来尝试用当地人的节奏去感受生活:感受春种秋收冬藏,见证年轻人相亲相爱,欢迎新的生命诞生,送别老人离去。我们一起顺应节气,一起经历风霜雪雨,一起敬畏自然。

如果说还有什么挥之不去的焦虑,就是觉得时间不够用,而想拍的东西又太多。

杨涛简介

杨涛,男,雅安人,70后,媒体摄影记者,从事新闻摄影18年。从小酷爱摄影,中国摄影金镜头奖获得者,作品曾登上美国时报广场推介中国形象,入选路透社年度百佳照片。专注于人文、自然环保类题材拍摄。2003年开始,系统记录雅安硗碛藏族乡发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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