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禅先生和北平美专学生的二三事

弭菊田作品段黎民作品□弭金冬

1935年，父亲弭菊田考入北平美专，苦禅先生是他国画课的任课老师，他们师生间有着深厚的情谊。后来北平美专迁到杭州，父亲毕业回到家乡济南，虽是两地，但他们心灵相通。在八年抗战期间，他与苦禅先生一样闭门谢客，潜心作画。

抗战胜利后，苦禅先生回到北京，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生活拮据，只好靠卖画为生。父亲得知老师的困境后，只身一人四处奔波，联系到在济南创办“济南画社”的社长王砥如先生，由王先生出面，父亲出资，暗中帮苦禅先生卖画，解了苦禅先生的燃眉之急。

1942年，苦禅先生与学生魏隐儒在济南基督教会青年会举办画展，父亲邀关友声、黑伯龙、严立坚、左次修等济南画家名流到场祝贺，并找了一些熟悉的商界大亨出资购画。没有想到，展览之后苦禅先生把所有的稿费拿去资助了贫困的画友们，临近春节，自己却拿不出钱来买回京的火车票。大概是好事多(，情急之下他在火车站拉场子打拳卖艺，才挣到了火车票钱打道回府。

多年来，父亲与苦禅先生的师生情谊甚笃，交往频频。上世纪五十年代父亲的学生崔辉、张登堂等人去北京想拜见苦禅先生，于是父亲先写信给他告知此事，苦禅先生当时囊中羞涩，得知后立马画了五张花鸟画送到荣宝斋，以每张五元的价格出售，才招待了这几个山东来的后生们。

北平美专是革命的摇篮，父亲的同班同学中，李琦投奔了延安鲁艺，呼盉斋参加了中共地下党，我父亲与段黎民、孙育儒教书画画。

说一下我熟悉的呼盉斋先生，我称他为“呼伯”，是一位传奇式的人物，留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我小时候体弱多病，因为生病住院，耽误了半年多的功课。病好之后，要复学就得留级。我向父亲提出转学的请求，正巧呼伯在我家与父亲一起画画，他听后马上帮我转到普育小学。转校之后认识了一位知书达理又漂亮的女孩儿玛俐，她是我的同位，我们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她送给我了一些带油画的福音小册子，星期天带我去青年会的基督教堂做礼拜，在礼拜堂内看到呼伯穿着牧师的服装主持教堂的聚会。原来，玛俐的父亲是教会德高望重的长老。济南解放前夕，玛俐与我告别后和家人去了台湾，呼伯也不见了踪影。解放一年后，有一天呼伯突然出现在我们家，他穿着一身黑色毛料中山装，神采奕奕。原来他是一位地下工作者，并受周恩来总理的委托，做了齐白石的秘书，后任齐白石纪念馆的馆长，同时还在中国美协任职。就是这样一位正直善良，为中国革命作出贡献的老画家在“文革”初期就结束了生命旅程。

段黎民，我父亲美专的同窗好友，我称之为段伯，解放前与父亲同在南华学院任教授。段伯是苦禅先生的嫡传弟子，他不仅在绘画上得到老师的真传，武术也学得到家。他在南华教大写意花鸟。解放前一年，南华学院迁到台湾，他就失业了，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他家是山东范县的官僚大地主，当时范县已经解放，土改后妻子病死，家庭不能供给当惯了少爷、只会画画不会劳动的公子哥，坐吃山空，生活拮据，甚至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父亲便与奶奶商量把我家的东屋腾出来让他搬来住，于是段伯成了我们家的一员。解放后，政府安排他到济南三中教美术，奶奶也给他介绍了对象结婚成家。他的新夫人是我大姑父的侄女，叫王世萱，所以我叫她大表姐。他们结婚后，段伯把范县老家的女儿段海月接到了济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家只有我是女孩，因为大表姐和海月喜欢我与她们一起玩，于是我每逢放学放假都被海月拉到她那儿。有时在她家看段伯作画，只见他把宣纸铺在桌子上，右手拿起画笔，深吸一口气，身子做出一个打拳的姿势，两眼直视宣纸，笔蘸上墨汁，作画就像打拳一样，左拉右拖，不一会的功夫，大写意花鸟便笔墨生动地跃然纸上。画完后，大表姐给他递上茶水，我和海月一起拍手叫好。此时段伯会兴奋异常，一连能画两个多小时，画好的画能铺一地，竹菊、芭蕉、荷花、翠鸟、苍鹰……张张笔墨老到，生动传神。有的时候他的学生来拜访求教，他们就一起切磋画艺。他的学生有王炳龙、刘志钰等（现均为知名画家）。然而，好景不长，1952年，段伯被打入牢狱，坐牢两年后保外就医，不久就与世长辞了。

记得有一件趣事，那是解放前，段伯因为事业没了饭辙，父亲听说后请他到我家来吃午饭，可巧，饭前下了一场雷阵雨，我们一家人站在北屋屋檐下等他，雨停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段伯忽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打扮叫我们很是吃惊——头戴藤编礼帽，脚蹬黑缎面千层白底圆口皮鞋，身着蜀罗大褂，整齐干净。父亲惊奇地问他，“坐洋车来的吧”，他答道，“我若有钱还来蹭饭干嘛，你们不知道吧，我会轻功。街上的地面凹凸不平，总有没水的高地，于是我就跳来跳去，所以鞋子不会弄脏”。当下笑声一片，这时我和大弟弟缠着父亲要求学武术，无奈，父亲后来请了一位回民武术家教我们打猴拳。

段黎民段伯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花鸟画家，如空中一颗闪亮的流星在时间一闪而过，济南画界少了一位才俊画家。 （2015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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