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不老的青云街

□□黎耘

们趋之若鹜的一条街。那些商铺和饮食店的招牌灯箱，不管是老字号还是新字号，那些只有在乡镇集市才能听到的喧闹人声，那些提篮拎包，悠闲的、匆忙的身影，都标示出这一方独特的市井民俗风情韵味，彰显出接地气的平民百姓的普通生活，仍保留并演绎成一种不曾被时光湮没的地域饮食文化。当然，也注入和融汇了外来的某些文化元素，比如臭豆腐、各式烧烤之类的小吃，也被移植和改良成本地风味。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童心未泯的我，总希望还能听到那“叮叮，叮叮，叮叮叮叮”的敲击声，总希望还能听到“叮叮糖哟，叮叮糖，叮叮叮叮麦芽糖”的叫卖声。尽管这诱人的声音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但麦芽糖甜香的味道似乎还在滋润着我的味蕾。

青云街，都市里一条老而不老充满诱惑力的小街啊……

那一年，迁居柳州的远房三舅带着小表哥回乡扫墓。我跟小表哥混了几天，亲热得形影不离。临别时，三舅逗我：“上柳州玩咩？”真是“娃仔莫好惹”，大人的一句“客套”话，我信以为真，搂着小表哥直欢叫：“去柳州啰！去柳州啰！”母亲急了，连忙阻止，我又哭又闹，终是遂了心愿。

那年，我刚满6岁。

我随三舅和小表哥坐上小火轮，第一次来到柳州。大街、高楼、商店、单车、汽车、浮桥、人流……我这个小“乡巴佬”满眼新奇，紧抓着小表哥的手，生怕一不小心被弄丢了。小表哥说，他家住在青云街。我不晓得是怎样左转右转，转入一条小街，走进一条浅巷，来到小表哥家的。

那是一间低矮的砖柱泥墙小屋。我和小表哥夜里就睡在门头的小阁楼上。夜深人静，能听见“呜呜”的汽笛声。小表哥告诉我，是火车过铁桥了。

第二天，三舅给小表哥几张100元面额的钞票（当时的人民币，100元相当于现在的1分钱），让他陪我去逛青云街。

我至今还依稀记得，那时的青云街，两边的民房高高矮矮、挨挨挤挤，有泥墙的，有砖墙的，有盖瓦的，有盖杉木皮的，也有盖茅草的，与大街上的楼房平房相比，显得十分简陋破旧，跟我们家乡小街的房子相差不大。而街道的路段，有用石板镶的，有用“三合土”（石灰、碎石、沙土）夯的，也有用“洋灰”（水泥）铺的，高低不平，许多坑坑洼洼积着泥浆污水。

不过，这青云街虽然逼仄破旧，却十分热闹。沿街两边，有许多卖日用杂货和饮食的小店铺。最是卖吃食的小店生意兴隆，卖叉烧、烧鸭、烧鹅、卤肉、扣肉、粉蒸肉、黄焖狗肉、白斩鸡的自不待说，卖汤粉、炒粉、凉拌粉、云吞、水饺、花生糊、芝麻糊、瘦肉粥、黄鳝粥、白果粥、豆浆、油条、油堆、油饺、灯盏馍、水糕、发糕、芋头糕、萝卜糕、豆粉粑、艾粑粑、粽粑、蒸糯饭、八宝饭、甜的汤圆、咸的露水汤圆、各种馅心的包子……全柳州地域的各种风味小吃，几乎应有尽有！而当街的廊檐前，有不少卖猪肉、牛肉和卖水豆腐、油豆腐、腐竹、豆芽的摊点，而更多的是从城郊来的农民和附近的二手小商贩，卖的是生鲜鸡鸭鱼虾蛋品、时新瓜菜，以及红薯、芋头、大薯、粉葛、玉米、黄豆、花生等农产品，极像我们家乡小镇的集市。沿街一路走去，充耳的是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刺激嗅觉和味蕾的，是各种小吃散发的阵阵香气，让我直咽口水。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叮叮，叮叮，叮叮叮叮……”一阵阵有节奏的韵律过后，传来几声略带沙哑的吆喝：“叮叮糖哟，叮叮糖，叮叮叮叮麦芽糖啊！又甜又香的麦芽糖哩！叮叮糖哟，叮叮糖……”定睛一看，叫卖的，是一个小个子老头。他头戴破毡帽，身穿补丁唐装，趿一双露出脚拇头的布鞋，挑着一对小箩筐，一头的簸箕上，铺着一层黄澄澄的麦芽糖。拿着木工刨刀片的左手压着搁在肩头的扁担上，右手用小铁铲敲击刨刀片，用浓重的湖南口音一路叫卖。在我的家乡，也常有来卖灯芯草、磨菜刀剪子、补锅锔缸的湖南人。他们凭手艺和做点小生意，闯荡江湖，挣钱回去养家糊口。这不，卖“叮叮糖”的老头竟周游到青云街来了。

小表哥掏出400元买“叮叮糖”。老头放下担子，用刨刀片切下两小块，将小铁铲麻利地一撮，递给我们。这半透明的琥珀色的糖块有点黏手，用牙一咬，韧而不断，随手一拉，竟扯出白色的糖丝来。将那糖丝一嗍，立刻化在口里，甜津津的，满嘴溢香。这是我第一次吃麦芽糖，那滋味至今难忘。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前不久，我重逛了一趟青云街。街道虽然还像当年那样逼仄，保留下来的有特色的旧民居也不多，那些破旧的房屋全然没了踪影——小表哥全家在上世纪60年代已移居到大表哥工作的武汉市去了，他们家的房屋旧址究竟在哪里，我也认不出了。街道两侧重建的房屋，并非都是高大的楼房。在这个堪称现代繁华都市的柳州，这里依然保留着乡镇集市般的热闹与繁荣。它既是柳州城里一处独特的农贸市场，四季蔬果时新，土特产丰富，物美价廉，更是几乎集纳了柳州地域风味各色小吃的展览长廊，成为“吃货”

（本版照片均为刘丽虹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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