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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春樵人性的无奈 读黄复彩长篇小说《墙》

来源:安庆日报 2019-05-18 11:12   http://www.yybnet.net/


“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是现代阐释学对文本意义敞开性的深刻理解,也就是说,小说在读者那里呈现的不一定是作者的意图,也不一定是专家权威的解读,而是每个读者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生活经历和审美趣味,做出的个人化、个性化的判断,不存在一个绝对的真理性的阐释。

基于这一现代阐释学原理,我对黄复彩长篇小说《墙》的理解是,韩七枝与沈仲景悲欢离合的命运是故事载体,而“爱而不得”是小说的精神指向;小说的表层是写“人生的无常”,而深层则是写“人性的无奈”。

这部小说剑走偏锋的独到之处在于,小说写了两个“爱而不得”的爱情悲剧,韩七枝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大十八岁的“姨夫”江义芳,沈仲景死心塌地地爱上了韩七枝,这看上去像一个三角故事,其实这三角之间是一个平行关系,江义芳和沈仲景不需要冲突,也不存在冲突。小说的“陌生化”的设计在于,浪荡而颓废的“姨夫”江义芳并不具备男子汉的强大的魅力,而懵懂中的韩七枝却一走进江家就为他着迷;沈仲景少年时代就爱上了韩七枝,可他始终都没能走进韩七枝的内心深处。这些原生态的初恋裹挟着巨大的盲目、执着、坚定与蛮不讲理进而让两个人都为两个不爱自己的人付出了一生的代价。黄复彩从人性的丰富性、复杂性和非理性中试图探索人性的真相,并揭示出日常化的人生尤其是情感化的人生实际上是被非理性控制的,非理性的人性是真实的,是动人心魄的,是凸显审美力量的。小说在这一平台上落实,足见黄复彩长篇小说的站位和思考已远远超越了平庸与平常,小说的品质,作家的功力由此而获得了足够的认证。

爱是人的灵性,而不是理性,正如一句歌词中所言,“没有理由,没有原因”,江义芳这个破落地主的后代,慵懒、颓废、散漫,既没有男人的担当,也没有男人的气质,而十二岁的韩七枝竟然无缘无故地爱上大自己十八岁的这个非亲非故的“姨夫”,也是自己童养媳身份的“公公”,这个乱伦的爱情不合道德、不合情理,黄复彩却从人性无奈的深层挖掘出了这种爱情的真实和尊严,并赋予了反世俗化的宽容和确认。韩七枝的悲剧在于,她坚贞不渝地爱着江义芳,而江义芳只是享受和感动着一个少女的投怀送抱和本能的复活,情感背景错综复杂的他不可能像韩七枝一样疯狂投入情感,韩七枝没法接受和悦洲一别,竟是永诀。这个男人直到韩七枝找到上海,最终还是在各种传说中下落不明。

韩七枝是一个凄美而善良的人物形象,这个形象的文学价值非常独特,她用一生的时光守候着江义芳,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戈多”,但迫于生计,她又感动于爱上她的男人邢男、金顺生、沈仲景,她给予了三个男人温暖、关心、体贴,就是没法给他们爱情,因为她内心深处一直留给了那个慵懒、颓废、散漫、没有男人气概的江义芳。在深夜杭州运河船上,当沈仲景过来要兑现与韩七枝爱情时,韩七枝像是一个贞洁烈女,坚决不从,并威胁要从船上跳下去殉节。从时代定位来看,韩七枝是传统守旧而封建的女性,而从人性角度来审视,这是一个忠于爱情,追求终极价值的高贵的女人。

同样一个悲剧性人物就是小说中的父亲沈仲景,这个本该成为一代名医的青年才俊,少年时代阴差阳错地爱上了童养媳韩七枝,他以男人的勇气和全部的青春等待守候着韩七枝,固执坚定,九死不悔,弃医从政并没有给他带来韩七枝,只是让他的情感越来越扭曲和变形,唯一没有扭曲和变形的是,对韩七枝的爱。娶雅兰迫于无奈,为了表达或象征对韩七枝的至死不渝,在“爱而不得”的无望中,沈仲景娶了一个与“韩七枝”谐音的护士“戚芝”,两任妻子先后去世后,父亲沈仲景与许多女人乱性,几乎到了一种失控和疯狂的地步,直到被多次被告发后以流氓罪锒铛入狱。父亲的这个形象的内涵比韩七枝更丰富,他除了不爱雅兰和戚芝,与其他许多女人乱性是爱情幻灭和绝望中的自我放逐与道德崩溃,就像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样,外力极度挤压下的性放纵是一剂消痛的药方。沈仲景无疑是有道德缺陷的,但他的人性是唯美的,用一生去守候一个女人,直到垂暮之年。

韩七枝与沈仲景在步入中老年后终于走到了一起,然而悲剧在于,韩七枝是出于感动,是出于怜悯,出于天性的仁慈:沈仲景在虽然在坐牢后得到了韩七枝,但他终究会意识到,他等来的是韩七枝,而不是爱情,“人生多少事,转眼已成空”。

在阅读这部小说的过程中,有一个疑惑纠缠始终,这就是人生路上的“墙”究竟是什么?在合上全书的最后一页后,一个清晰的结论终于形成:你想要的要不到,你不想要的,却是你无法抗拒是人生事实。这也是佛学中“诸法空相”的文学注解。

黄复彩的长篇小说具有宏大气象,和悦洲澜溪镇的世纪沧桑,实际上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历史缩影,从技术层面上看,整部小说结构规整,人物设计戏剧性对位,情节关系错综复杂,故事推动跌宕起伏,小说人物众多,世像纷呈,细节扎实,叙事从容,作为一个有品质的作家,黄复彩真正的老辣和深刻在于他能够走进人生的隐秘世界,在对隐秘世界的拆解与剖析中,发现了人性的真相,揭示出人性的无奈,悲悯人性的受伤。这是一个作家的人文情怀,这也是一部作品的高贵气质。

(作者为安徽省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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