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文明游客”被遣返大快人心的背后

□徐琼 成都

又一则乌龙新闻戏弄了网友感情。先有消息说中国一名上海游客在入美时被遣返，并被取消了有效期10年的签证，原因史无前例，是在欧洲旅游时留有“不文明纪录”。此事引来跟帖数万条，舆论普遍叫好，诸如“大快人心”，“要好好反思一下中国人的不文明行为”，“再也不能丢脸丢到国外了”等等。

可惜新闻当天就被一半证实一半证伪。遣返是真，但知情人称，真实原因是当事人多次在美停留纪录疑与观光签证目的不符，被认为违反联邦入境法。简单地说，有长期居留并工作的嫌疑。事因若真如此，就毫无离奇之处，被“不文明游客”撩拨起来的公众情绪怕是相当泄气。但无论如何，维护道德之“善”，前提显然应该是“真”。

“不文明”而被遣返，看起来大快人心，实际上不符常识。文明之所以高贵，在于远高于法律，其间不小的中间地带，大约就是不文明的多发地，因此不文明不等于不法。具体到中国游客的不文明行为，公共场合大声讲话、随地吐痰、不排队、当众脱鞋之类，这些忽视他人感受、让旁人感到不适的不道德行为，尽管让人厌恶，但绝大多数国家都不视为违法。

从法律层面讲，“不文明”作为道德概念，不可能与“遣返”这样的法律概念混淆不分。不文明纪录，外延远大于违法犯罪纪录，因此不可能作为执法依据。

从国家层面讲，游客不文明记录不太可能由此及彼，与他国出入境部门互联互通。按照国家旅游局新出台的《游客不文明行为记录暂行办法》，除首批公布了4名轰动事件的当事人外，最狠的也不过是“必要时可向公安、海关、边检、交通、人民银行征信机构等部门通报”。通报了又如何，却没有下文。不文明记录要转化为实际生活中的权利限制还有很长的距离，比如限制公民出入境，需要法律授权，远非旅游局一份部门文件能达成。对不文明游客，除了点名批评以示警告外，中国国内尚无任何实际惩戒的做法，又怎么会舍近求远去国际“通缉”？同理，欧洲国家向美国提供中国游客“不文明”记录，逻辑上也全然不通。

一条漏洞百出的新闻，为什么让人信以为真？原因很简单，公众对国人道德水平普遍看低，同时对道德提升努力失望，不得已寄希望于“外人”来修理教育，甚至不惜诉诸法律。殊不知，外人的“管教”替代不了国民的自省自新，法律干预道德养成更是不可能，法律本在低处，如何提升道德于高端？

什么样的新闻容易让人轻信？它首先是混搭、拼接了部分事实的新闻，比如美国人有遣返外来人员“严格执法”的公众印象，中国游客身上的“不文明”标签也铁板钉钉；它还是刚好迎合了公众焦虑与期待的新闻。少数中国游客海外表演各种野蛮，国民稍有自尊者作为共同体一员，难免感觉蒙羞、愤怒并焦虑，美国遣返“不文明”中国人几乎正中下怀——就像管不住的不肖子被警察教训一顿送回家，亲人倒是止不住高兴。

可人家美国出入境部门再多管闲事，也管不了中国人的不文明吧。向文明进化是漫长的过程，当下至少可以对自己自省，对人宽容，方有挣脱焦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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