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长 菜花黄

□陆永忠

初春的长江，温柔而宁静。在桃红李白、落英缤纷中，一片片灿烂、明亮、温暖的金黄色，不急不躁，徐徐绽放，肆意铺陈在大江两岸。

江水长长，岁月悠悠。千年万年的呵护中，长江为川南江安孕育了一个个肥沃丰饶的坝子。春风如梦，大地花黄。江畔的田野上，江中的坝子里，铺上了金色的地毯，灿烂、明亮、温暖的金黄，你追我赶，直到天际。是的，这是油菜花海的世界。春日渐暖，春光明媚，春雨如酥，春风拂面。农人们穿行在花海之中，或荷锄，或担粪，菜花的芬芳和着粪土的原香，散发在大江两岸、坝上田野。江上撑来一条悠悠闲闲的小船，船桨划过，倒映在江水中的片片金黄，被揉碎成如幻如化的黄粱美梦……

此时，我的故乡，大约也有盛开着的油菜花海吧。那蜿蜒流淌的小河，也和此时的长江一样，温柔宁静吧。怎么会忘得了那一幅赶春的画面：背着书包的伙伴们穿行在菜花丛中，小小的身影就快被花海淹没，等到钻出这醉人的芬芳时，满身上下，染上了点点金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捧腹大笑，原来脸上，也已是“金光闪闪”。童年的梦想，便在这年复一年的金色海洋里渐渐成长。

从童年到中年，从故乡到他乡，油菜花蓬勃的生命力无处不在。它摇曳的身姿、炫目的金黄，永远地镌刻在游子跋涉过的山高水长。

走进这金色的海洋，才发现，油菜花也许是最具冒险精神的游子。八千二百年前的甘肃，油菜花闯进人类的生活，因为来自遥远的胡地，故又被称为“芸薹”“胡菜”。油菜花数千年来的冒险之旅漫长曲折、精彩纷呈。从它的发源地青海、甘肃、新疆、内蒙古辗转迁徙到黄河流域、长江流域，从皑皑雪山到广袤平原，从贫瘠到肥沃，从严寒到温润，从早春到仲夏，自北往南，由西到东，油菜花征服了它经过的每一片土地、每一个季节。“黄金作垺，碧玉为畴，江波摇动，海天空阔，极目杳然”。这小小的金色花朵，根植于漫长厚重的中华民族历史，历经数千年的发展壮大，如今已成为中国最为重要的油料作物，种植面积世界第一。油菜花，这最具冒险精神的游子，把神州大地变成了它辽阔丰饶的故乡。这段漫长而精彩的冒险，获得了丰盛的回报。

世世代代生活在大地之上的人们，对油菜花满怀敬畏。而在悠长的文学之路上，多情的诗人一旦与油菜花邂逅，便又多了一份浪漫的金黄。

那是诗人一颗纯真的童心，“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它寄托了诗人对时光的眷念，“黄染菜花无意绪，青描柳叶浑粗俗。忆繁华，不似少年游，伤心目”。他是春天的欣喜，“无限青青麦里，菜花黄”。它是美好的咏叹，“闹媒蜂，纵使蝶，采花繁”。贵为帝王的乾隆，也为它赋诗，“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

难怪，菜花的明亮颜色也是中国皇帝的专属颜色。其实，黄色理应是百姓的颜色，是生活的颜色，是大地的颜色，是希望的颜色，是永恒的颜色。“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芥菜、油菜本是一家。日月盈昃，花开花落。油菜花在千年万年的轮回里，不离不弃，不骄不扬，不媚不俗，热情、奔放、明亮、灿烂、质朴、谦逊、低调、温暖、实在、精细、圆润、幸福、美好，它哺育了神州大地，滋养了炎黄子孙。

江水长，菜花黄。正如生生不息的长江之水繁衍生命护佑华夏，最美的花，是把自己盛开在大地之上、百姓心中。这样，无论身处何地，永远是最明亮的色彩、最美好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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